很小的时候,妈妈总是在每年的正月初二带我们去外婆家。那里是我们兄妹最喜爱去的地方,因为外婆家那里是一个古老的小镇。它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,古镇的街道用麻石铺就,只有一丈来宽,两旁都是两层高的楼房,清一 的木板铺面。街的南端临江之处有一座阁楼,叫回龙门,相传屈原投江后,江畔的人们曾划龙舟到这里寻找他的尸体。为了纪念屈原,唐代时修建了这座阁楼,楼高三丈,攀檐画壁。临江眺望,碧波银 ,岸绿花香,千帆竞渡,车马如 ,那时的古镇,热闹非凡。北有二岳寺,南有总都祠,东有大仙庙,西有文昌阁,在不到十二平方公里的丘陵平原上,竟有名胜古迹二十多处,那里山清水秀,民风淳朴。据传说,乾隆皇帝南巡时,曾在这个小镇游山玩水逗留了三天,至今还留下了许多相关的故事。
外婆家那里的小镇,又叫长乐街,有着一个 传了好几百年的风俗习惯,每逢新年的正月总要玩故事。玩故事,又叫闹新 ,俗称赛故事。听祖辈们传说,故事玩得热闹,这年必定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小镇上大约有八百多户人家,一街七巷分成上市街、下市街。平时人们互敬有加,一家有事,四邻相助。可是到了闹新 的时候,上市街和下市街成了赛故事竞争夺魁的对手,即便是连墙共壁的邻居,真个是 犬相闻,则老死不相往来。就是父子兄弟,只要是分住上下街,一般在大年三十的夜晚吃完了团圆饭,或初一的上午拜过早年以后,他们也将暂时中断任何礼节 的往来,全心身地投入到玩故事中去。
玩故事从大年三十的晚上开始,首先是礼节 的往来拜会,如“三顾茅庐”、“山伯访友”“刘备招亲”、“桃园结义”、“唐仙取经”等等。到了新年初一,则是正规的故事大赛,也是双方大展身手的时候。当先一面代表某街故事会的大帅旗开路,后面紧跟的是十二面大鼓,十二个彪形大汉,头戴无顶草帽,黑脸短须,赤膊大肚,手执木 有节奏地敲打着大鼓,这叫做“催 鼓”又叫“催战鼓”这十二面鼓都是有来历的,如“张飞擂鼓”“周仓擂鼓”等,每一面鼓都包含一个故事。接着,一辆二丈多高的木架车上,吊着四个或八个兵士打扮的小孩子象风车一样的上下翻滚;接着是二十多台高故事,由四人或八人抬着一个三尺多高、三尺见方的木架,木架上面安装有各式各样的固定道具造型,站着由不到五岁小孩子们装扮成各样人物,高悬在空中。他们有的足踏在刀尖上,有的头上顶着双人,有的船上站人撑伞、伞上又立人等等,如“许仙游湖”、“刘海砍樵”、“蔡坤山耕田”、“辕门斩子”、“三打白骨 ”、“武松打虎”等故事,给人印象是制作 巧,造型 真,栩栩如生。紧接着,是古镇特有的高跷故事,高跷由低到高顺序而行,一般是从四尺高排头,最高的高跷可踩至一丈二,最多的一次可以出到六十多副高跷。按故事情节主要人物分类,每台故事之间隔一套锣鼓丁子。(高跷的特点是灵活,快速更换行头,便于下一轮故事出场。)这些故事的内容基本上是围绕历史典故和戏剧剧目之类编排而成,如“斩蛇起义”、“古城会”、“薛仁贵征东”、“朱仙镇”、“御园救主”“ 忠报国”、“杨家将”等等。双方按预定各出一轮大规模的故事后,便是小规模的故事比赛。到了晚上,无数的火把,把整条街照得雪亮,前来观看故事的人群把本就狭窄的街道拥挤得水 不通,最具看头的故事就在这个时候了。
大规模的故事比组织,比质量;小规模的故事则是比知识、比智慧、比内容。这些故事的题材更为广泛,如按数字规类:“三英战吕布”、“四郎探母”、“过五关”、“六郎斩子”、“七擒孟获”、“八锤大闹朱仙镇”、“九江口”、“十二寡妇征西”、“十三 僧救唐王”、等;按剧情规类,如具有挑战 的叫阵类;“夜战马超”、“大战四平山”、“定军山”、“战长沙”、“姜公抛钓”“三鞭换两锏”等;斗智类:如“苏秦挂相”、“鸿门宴”、“马跃檀溪”、“舌战群儒”、“三气周瑜”等;歌颂英雄类:如“小商河”、“挑战车”、“金沙滩”、“击鼓骂曹”等;才子佳人类:如“吴汉杀 ”、“柳毅传书”等;江湖义气类:如“宋江杀媳”、“武松打店”、“伍子胥过昭关”、“秦琼买马”等。如一方出了“十二寡妇征西”另一方要出“十三 僧救唐王”或出“瓦岗寨十八好汉”如一方出了“三英战吕布”另一方则出“关云长过五关”即为平局;如另一方出了“白门楼”则是挖苦了对方,因为白门楼是吕布送命的地方,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。故事人物的化装也很讲究,有一套完整的类似湘剧的化装脸谱,什么人物化什么脸谱,着什么装,拿什么兵器(道具),都有严格的规定。如果一方疏忽错了那怕是一点,另一方则迅速出一个纠正了的人物回过来,让你哑巴吃黄连——开不了口,这样算是纠正了的对方胜一局。一方胜了,另一方则在这一年内守口如缄,盘算着下一年将怎样挽回败局。古镇故事就是在比、拼的氛围中,一代一代的传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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