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下午,我一直在用目光把玩一只呆头呆脸的玻璃杯子。最普通的那种质地,朴拙敦厚的造型,厚实的壁、圆形的口、弯曲的柄。由这一系列简单的线条和 调组合而成,杯子似乎就有了生命,并且盛装另一些生命,譬如,水。
杯子是四月买的,在超市一长排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各式杯子中,它憨厚木讷地端坐着,很有些荣辱不惊的样子。而那些细颈、高 、长脚或者丰 的杯子们优雅、浑圆的线条和姿势如舞台之上争夺眼光和娇宠的舞女舞郎,倒因了那份过火的热情而令人生厌了。
于是毫不犹疑地取下,捧回办公室去,置于案头,每 用来盛水,解渴的水。同事笑说,那是一只啤酒杯,而我不管它当初是为了什么而被创造出来的,我只用它来盛水,洁净、清凉、透明的水。当杯中盛满水的时候,在我目光的曲度下,它就仿佛不存在了。这正像一个人,当他真正才情满 时,便也就韬光养晦,锋芒自敛了。
在这样一个下午,窗外阳光灼灼,投 在显示屏上,反 回来,刺得眼睛恍惚而疼痛。我虽不忍,却还是放下厚重的帘子,将自己与阳光隔绝开来,沉入一个清冷的世界,而内心却是温暖,淡漠、缓慢而切实的温暖。这时候,杯子仍然端坐着,安静、沉稳,像一位年轻的老人,像我,平静地注视着身边走过的时间、事情,或者是人。
岁末,终于从繁复的工作中 身出来,便打开WINAMP,随意地移动鼠标,点击几首舒缓的音乐来听,顺手打开常去的几个诗歌网站,看自己的旧作,看回帖,并依托那些过去的文字,回想当时的心情和境遇,回想一些走远的了事情和人。“偷得浮生半 闲”生活原来可以如此缓慢、恬静而安然。杯中的水始终保持将满未满的状态,像一颗沉沦之后渐渐浮起的心,慢慢地变得透明和安静了。我只是用目光去抚摸水的洁净,感觉它的形状,和内在的韵律。这让我想起了我一年来的诗歌创作。也许并不能称之为创作,只是记录吧。当自己回过头来翻看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诗句时,竟成为一尾沉入温暖的鱼,忘却了游动,只是以目光将自身投入那憨厚朴实的杯子,在方寸之间,亲近水,亲近温暖。
我从旧有的文字发现了一些令人吃惊的东西。如果不是那些文字真实地存在着,我也许不能切实地反观自己一年来走过的路,以及在这路程之上每一个脚踪的变化。我真实地变化着,从一个狂躁、忧郁、任 、固执的少年,成长为一个安静、内敛、知礼、稳重的男人。这是可喜的变化,而在这种喜悦之中,也掺杂了一些失落——我的少年时代如一道投出的光线,慢慢远离了身体,再也收不回了。当我在某个夜晚,昏昧的灯光下,注视着一个女人的眼睛时,我略带羞涩的神情也许会使我回归为一个少年,然而,当灯光熄灭,或者亮起,那少年便沉入水底,成为一尾懒散、呆滞的鱼,或者一只杯子,端坐在那里,宠辱不惊,不管在它的内心是否仍有风暴、涟漪,仍有 情、冲动,仍有狂躁的暗 奔涌。
总之,它成为杯子,一位年轻的老人。
而此时,烟灰缸里静静地躺着今天的第四枚烟蒂。在它熄灭的那一瞬间,窗外的落 淡去了,融入无力的昏暗之中。这是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刻——万物、大地、天空,在灰色调子的漫泛之五,终于合而为一。它让狂暴的变成安静,让安静的更安静。我忽然记起,我已经有半月不曾写过诗歌了,似乎,再没什么可以入诗,也无法落笔。只是,在我的内心,燃烧的冲动和 情,始终在寻找着出口。而在我的面前,那只将满未满的杯子,它所包容的水,也以沉默的力量,凝聚着某一次决堤的可能。
2005。2。2下午18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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