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“老白 ”的“永久”正在爬着一个宽阔而又坎坷的高坡。他的两只脚使劲地蹬着脚踏, 弯成了“弓”字形,两只手象推小平板车似的紧紧扶着车把。那早已光了顶的头皮,随着脚的用力,一高一低,一左一右地起伏着,摇晃着,就像是水 中漂浮着的白葫芦。汗水就从那稀疏的,全白了的鬓发间往下 , 到眼里,眼睛眨眨; 到嘴里“卟”地一声吹了。
终于蹬到了坡顶,他已筋疲力尽了。
叫他“老白 “,实在是不尊敬。他姓余,叫余仁和,是县农村企业局的局长。有什么办法呢,谁叫他在还不到三十岁的时候,一头黑发竟然渐渐地变成了白发,现在都五十出头了,白发当然只有更白,白得像雪,而且稀少得可怜,只剩周围一圈。叫他“老白 ”还有另一层原因,那就是他的性格,从来都是嘻嘻哈哈的,不论男女老少都可以跟他开个玩笑,没有愁,不生气,就是早晚死了,这一生也都是乐乐和和的。可谁都没看出来,他还有个犟脾气,认准的理,九牛都拉不回。因此,人们对他是既爱又怕。但是,有很多人喜爱他,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,是什么人叫他“老白 ”而且就叫开了。他呢,居然接受了,真是有趣。没办法,只能人云亦云,就这样称呼他了!
“老白 ”跳下车来,抹一把脸上的汗水,解开衣扣,深深地 一口满是油菜花香的空气,习惯地朝天上看看,高旷的天空,蓝色的云彩;已开始变成黄 的太阳,正升在一个红色的烟囱上,霞光镏金似的洒满了世界。不知是什么原因,那耸立于这花一般原野上的烟囱,到象是一 抬草竿, 在花蒲上,那么不协调,不雅观。
“乖乖!真不矮哩,可能有五十米吧。”“老白 ”拖着车向菜花簇拥的小径走着,嘴里嘟哝道。这就么一声,我们已知道了“老白 ”就是庐州人,包老爷的乡亲。
走不大一截, 水已经打 了他的解放鞋,他似乎没有什么感觉,一只手拖着车,一只手拧着一束刚摘下来的油菜花,凑在鼻翼下嗅着,眼睛眯成了一条 ,头皮都显出了润润的红晕,简直象是一个贪酒的人,得到了一并瓶茅台,那么醉心,那么快活。他在想,一九八O年全县六十多万亩这么好的油菜,奇码能收近两亿斤菜籽,除去国家加工的部分,本县企业的加工量要比去年增长很多,仅这一项产值能达到多少?三十多座轮窑,要是能按时建成,燃料能解决,产值又能达到多少?他在心里盘算着,看这情形,在全地区坐第一把 椅的问题不大了。
想到这里,他对国家鼓励农村发展企业的政策,信心很足。他的脸皮有些红润了,眼睛更亮了,紧握住了车把,竟不顾这是二尺来宽的田间小径,跨上车子,向前冲去了。
眼看着就要出了这片油菜地,冷不防,车轮撞到一堆挡在路中央的 砖坯上,车子摔下了地沟,人当然也摔了个“嘴啃泥”还好,车子没 在他的身上。他爬起来, 了 摔疼的胳膊,看看走过的小径,不觉的笑了…再转过脸来,那高耸的烟囱与他只隔两块空地了。他站起来,还没顾得上抹去沾在脸上的 水和菜花,就认真地看起这烟囱底下的景象来了。这一看,使他吃了一惊,仿佛从雾里钻出来似的。
烟囱底坐周围,只有一圈椭园形的涵风道刚刚 出地面,窑的基础部分,是散 的茅石。挖出来的土,这里一堆,那里一堆,难看极了。
“老白 ”此次下乡来的目的,可以说是微服私访,什么人也没惊动,秘书也没带,就是要到现场了解金光轮窑厂的建设情况。去年七月,县委提出在全县按一定的布局,兴建三十座轮窑。目的是为了活跃农村经济,增加农民收入。资金呢,县里投一点,建设单位筹一点。而这个金光轮窑,不在计划之列。可金光公社 委知道这件事后,坚决要求建窑。理由很充分,资金怎么办?一句话,我们自筹,只要同意我们建就行!问到销路,更是前景灿烂,他们只算一笔账,就解决了问题:本公社民房改建需要多少砖呀,这可是个天文数字哟!县委张书记看到他们有这样高的积极 ,又有如此好的设想,也就同意了,并亲笔批个条子给农业银行,贷款五万元。可如今,全县其它窑厂基本都建成了,点火在即,而金光呢?很不容易生气着急的“老白 ”此刻也生气了。“怎么搞的,建了九个多月,就搞成这个样子!”
他的视线又移到东边的一片坡地上,那里是一片盖着草帘子的一条一条的垛子——砖坯,可能有上百万块;坡下面是高大的几个柱子支撑着的厂房,里面安着砖机,已经有人在里面走动了。再看西面的坡底下,是几间草已经变黑了的草棚,几个黑![](jjpp/dong.jpg) 的窗口,门口有人在晒太阳。
“老白 ”看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光光的头顶,心里产生一种说不出是高兴,还是不满意的感情。虽然,他的脸上还是满面红光,几片黄 的菜花还沾在上面,显出了几分滑稽的样儿。
(二)
“喂。白 老头,你的车腿哩?”一个极不礼貌的声音从“老白 ”的身后传来。
“老白 ”回过脸来,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人:约莫二十多岁,高个儿,瘦长脸,两撇小胡子。“噢,车腿断了吧,黑头小伙子!”“老白 ”以同样的口吻说道。他的心里有些警觉,此种腔调是属于“痞子”一类的,感觉有点厌恶。同时也觉着这小子说话一样有些风趣,创造 的叫他“白 老头”他又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。
那小子也在打量着他,头歪着,眼睛斜溜着,一付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“黑头小子,扶起我的车,瞧瞧腿断了没有?我的 还在疼哩!”“老白 ”既“卖老”又风趣地说道,两只手还真的 起 来了,眼睛睁一只闭一只,脸皮儿一边打起皱,一边象是一块平板,差不多有点象阿Q挨打时的味道了。
那小子似乎有点不乐意,但还是顺从的扶起了车,也还真的要看这“腿”断了没有,不过他的“看”是用脚踢它两下子来代替的。然后,又扶起被 倒的几株油菜。这才没人事似的,确切的说是旁若无人似的,朝烟囱那走去了。
“老白 ”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喂,小黑头?”他叫道: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“老头,你管那么多闲事干嘛!”那小子没回身,只甩回了这么句话。可走不多远,忽然转过身来,伸手一指那草棚,说:“那就是金光轮窑厂的厂部,老头,快去吧,今天又有‘相’看了!”走了,一直走到烟囱下,也没再回过一次头。
他说的这句话的后一半,声调拉得老长、老高,一听就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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